清言

杂食党,只要有粮,不挑

不识(二)

    勇者要走了。
    山林的浓雾漫进庭院,掩去了路径。折断的石柱上栖息的乌鸦,哑哑叫几声。湿重的雾气洇湿了勇者的铠甲,握紧剑柄的手心里蹭出一层汗。魔王站在勇者的身边,在晨风驱散浓雾,阳光点亮黎明的前一秒,他说:“带我走吧。”
    轻飘飘的童音散在风里,勇者却听得清清楚楚。害怕被拒绝的魔王垂头看着脚尖,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,揉了揉,魔王听到了最想听到的声音。低头的魔王抬眼的刹那,晨光点亮了雾气,那个笑得很温柔的人蹲在他面前,牵住了他的手,在他说好的那一刻,世界都亮了。
    尽管命运的低语在耳边告诫勇者,不能带走魔王,勇者还是想任性一次,就为了攥住的小小手掌。
    成长像是一瞬间的事,陪伴融化在时光里。
    第一次带着魔王去除怪,勇者很紧张,在他的意识里,魔王始终不是传说中威风凛凛的存在,而是一个弱小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,哪怕这个孩子已经在短短的几年里长成了少年的模样。
再走一座山的距离就是怪物出现的地方。勇者动摇了,他对魔王说,你在这儿等我吧。魔王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,不说话。他看了勇者一眼,低下头,默默打开自己整理好的包裹,一件件把东西拿出来,摆好。然后,用那双湿漉漉的仿佛浸润了月光的双眸凝视勇者,带着被人抛弃的脆弱表情,不发一言。
    勇者还是狠下心,太危险了,他对自己说,不应该让魔王陪他冒险。
    这次的行动勇者失去了以往的灵巧,在与怪物的战斗中他不可抑制的想起那个孩子。愣神的刹怪物牙齿已经逼近鼻尖,却堪堪停住。勇者在怪物的身后看到了熟悉的衣角,偷偷跟过来了的魔王救了他。也许是害怕勇者的责怪,魔王眼光躲闪,但他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,正如勇者怕他受伤一样,他也担心着勇者,抿紧的嘴角表达着他的倔强。勇者没有多说,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,宽厚的手掌揉散了魔王束起来的银发。
    吟游诗人哼唱的曲调变更了版本,漂泊的勇者不再是孤身一人,他身边跟随着忠心的侍从,像是月亮追随着太阳,从白雪皑皑的北原到岩浆翻滚的火山,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。
    在密林里赶走了贪得无厌的矮人,为了感谢他们,精灵族的女王邀请魔王留下,魔王婉言拒绝了。
    虽然魔王知道的还是不多,但他清楚,孤独的味道。毕竟那么多年的岁月悠悠,他曾一人走过。一旦接触了那种温暖,紧贴着手心的掌纹蕴热了四肢百骸,便是无法放手。
    勇者找到了他,勇者带走了他。从此,血液在胸膛里奔腾,原本荒芜的枝丫开出灿烂繁茂的花,魔王感觉得到,他连心脏的跳动都随着勇者的节拍。
    魔王说,他是害怕寂寞的那个。
    离开的时候女王的欲言又止让勇者很在意,魔王笑着告诉勇者是他多想了。
    魔王曾问勇者,为什么他要一直旅行,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当时勇者是怎么回答的呢,哦,他说,因为他是勇者。
    魔王似懂非懂,那什么时候停下。
   勇者没有说话。
    很久以后,等到午后慵懒的阳光散漫的在屋子里游荡,已经是少年人体型的魔王靠在窗边打盹,留宿的院子里开着一树蔷薇,魔王银色的发丝散在浮光里,进门的勇者嗅到空气里蠢蠢欲动的薰衣草的芳香,他突然就想这么停下来,在心里勾勒未来的情景。
    有一栋不大不小的房子,隔着窗户看到云,云下埋着蔚蓝的湖水,院子围一圈篱笆,要爬满藤蔓,会开出蔷薇色的花,葳葳苒苒。
    这念头像春草般在脑海里恣意增长。勇者规划的每一个未来的碎片里都珍藏着魔王的影子。
    他没有想过失去了魔王的未来。
    他还在满怀希冀憧憬着和魔王一起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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